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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王安石诗中读到的改革者心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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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安石敢于改革与变法的魄气,一直让我钦佩。

我从高中开始陆陆续续了解王安石,已有好几个年头了。现在再问我最初为什么会对他感兴趣,我其实也说不清楚。好像不是因为某一句诗,也不是因为某一个历史评价,只是那时候很想了解他。高中时有一次去书店,我大迈步挑了一本便宜又便携的《王安石 曾巩集》。自习课无聊的时候,就从桌洞里拿出来随便翻几页。说是随便翻,其实常常看着看着就停住了,然后在本子边上、草稿纸上,抄抄画画很多句子。

那时我还不太懂他。只是觉得王安石这个人很特别。他写诗作文,好像不是为了显得自己会写,而是真的心里有东西压着。他不是那种轻飘飘的聪明,也不是单纯的文人风雅。他的文字里常常有一种很用力的认真,仿佛每一句话后面都连着他对世事的判断。

到了大学,这种兴趣变得更深了一点。为了不让自己一开始就只站在“喜欢他”的位置上看他,我特意找了崔铭写的《王安石传》来读。那本书读完之后,我的心情很复杂。一方面还是会为他打抱不平,觉得这样一个真想做事的人,为什么最后要承受那么多争议;另一方面又没有办法简单地替他辩护。读完以后,心里反而是平静和惋惜多一些。那种惋惜不是很激烈,不是马上想说几句什么,而是像有一块东西慢慢沉了下去。

后来我又陆续读了一些相关的书,不过很多都只是看了一点。真正让我觉得一定要写点什么的,是读完《人生乐在相知心:王安石诗传》之后。那本书把王安石的诗和他当时的人生处境放在一起看,我第一次觉得,原来有些诗句并不是我以前以为的那样,只是写景、写节令、写一个漂亮的字。它们背后还有一个人在某一个时刻的心情。

比如“春风又绿江南岸”。

以前大家讲这一句,常常讲“绿”字,说王安石改了很多次,最后才定下这个字。这个故事当然很好,也很能说明他炼字的认真。可是后来我再读,反而更在意那个“又”字。

“又”不是一个很响亮的字,甚至很容易被人带过去。可是如果想到王安石罢相之后又再度回朝,这个字就没有那么轻了。春风又一次吹到江南岸,对普通人来说是春天回来了;对王安石来说,也许是他以为自己的理想又有了一次机会。他不是一个只想保全自己的人。他看到国家积弊,看到制度问题,看到民生日用里的困难,就很难装作没有看见。所以再一次被召回,对他来说,大概不只是官职的恢复,也像是那件没有做完的事,又被推到他面前。

这种心情让我很难不动容。因为我总觉得,对王安石这样的人来说,机会并不只是机会,机会也是负担。他越相信自己应该去做,就越难轻松地面对失败;他越把天下事当作自己的责任,就越容易被天下事反过来压住。

《元日》也是这样。

小时候读《元日》,只觉得它很明亮,很热闹。爆竹声、屠苏酒、曈曈日、新桃旧符,都是新年的气象。可是后来再读“总把新桃换旧符”,就总觉得这里不只是节日里的辞旧迎新。王安石写这首诗时,心里大概是真的相信“新”是可能的。旧的东西不是永远不能换,积久的问题不是永远不能动,一个国家也不是只能沿着原来的路继续走下去。

这种相信不是空泛的。王安石并不是只在诗里写“新”,也不是只在心里向往一个更好的时代。他很早就把这种想法写成了具体的议论。比如《上仁宗皇帝言事书》里,他谈到国家的问题,并不只是说人心不好、风俗坏了,而是直接指出法度、财用、人才这些地方出了问题。他说天下并不是天然没有财力,问题在于理财不得其道;他也不只是要求官员廉洁,而是追问为什么制度不能真正养成和使用人才。读到这里的时候,我会觉得,王安石后来会走向变法,其实不是突然的。他不是临到神宗朝才想起来要改变什么,而是很早就已经在想:一个国家如果一直这样下去,问题到底在哪里。

这也是我觉得王安石难得的地方。他的问题意识不是漂在半空中的。他不是只会说“天下应当更好”,而是真的想回答“为什么没有变好”。财用为什么困窘,人才为什么不能尽用,法令为什么越多却越难真正有效,风俗为什么会衰坏,这些问题在他那里不是文章题目,而像是必须被解决的事情。

但也正是因为这样,我后来读王安石时,越来越不能只用“敬佩”两个字来概括他。

王安石变法之所以直到今天仍然让人反复讨论,正是因为它不是一个简单的是非题。他的理想是真的,他的问题意识也是真的;但政策进入现实以后,会遇到官吏执行、地方差异、利益牵扯和百姓承受力,这些都不是一句“为天下”就能自然解决的。一个制度一旦被推行,就不再只属于最初设计它的人。它会经过许多人的手,也会被许多现实改变形状。原本想要减轻负担的办法,到了地方上可能变成新的压力;原本想要兴利除弊的政策,到了执行中也可能生出新的弊端。这样想来,历史对王安石的争议,并不是没有理由的。

我想,这也是我后来读王安石时越来越矛盾的地方。我敬佩他的不肯苟且,也能看见他的过于坚信。他太相信“应该怎样”,所以很难向“向来如此”低头。这样的人在历史里很珍贵,但也很危险。珍贵在于,如果没有这样的人,很多问题就会一直被放在那里,等着后人继续忍受;危险在于,一个人越确信自己在做正确的事,就越可能低估现实中那些不完全错误的反对声音。

这一点在《答司马谏议书》里尤其明显。司马光批评他“侵官、生事、征利、拒谏”,而王安石逐条回应。他不认为自己是在多事,也不认为自己是在与民争利;在他看来,受命于君主之后议法度、修法度,是为了兴利除弊,不应该因为外界怨谤就停止。那篇文章写得很硬,也很清醒。王安石不是不知道别人反对他,也不是不知道怨谤会很多,只是他觉得,如果事情本来就该做,那么怨谤就不应该成为停止的理由。

这种坚定当然有力量。一个真正想做事的人,如果一听见非议就退回去,很多事情也就永远不会开始。可是这份坚定里面也藏着另一面。因为当一个人太相信自己站在“正确”的位置上时,他也可能把别人的反对看得太轻。不是所有反对都出于私心,也不是所有犹豫都等于守旧。有些反对背后,也许是对执行后果的担心;有些迟疑背后,也许是对普通人承受力的顾虑。王安石看见了大问题,却未必总能看见问题落到每一个人身上时的细小疼痛。

所以我对他的敬佩,越来越不是一种简单的偏爱。最开始读他时,我更多是为他不平,觉得这样一个敢做事的人,为什么要被骂那么久。后来读得多一些,才慢慢觉得,仅仅替他辩护是不够的。真正理解王安石,应该既看见他的勇气,也看见他的局限;既承认他的担当,也不回避他可能造成的现实后果。这样去看他,反而比单纯赞美他更接近他的真实。

也正因为如此,我后来再读王安石的生平结尾时,常常会觉得难以平静。

在第一次读完像样的王安石的传记之后,我就不太能再读王安石其他传记最后那一段了。

这种“不太能读”,不是因为我接受不了一个历史人物的失败。历史上失败的人太多了,理想落空的人也太多了。真正让我难以继续读下去的,是王安石的一生到最后总有一种很深的反差。他年轻时那样相信政治可以有所作为,相信制度可以被重新安排,相信国家的积弊不是无药可救;可是到了晚年,他所坚持的许多东西被争议、否定、利用,甚至成了后人评价他时绕不开的包袱。一个曾经试图改变天下的人,最后退回江宁,退回钟山,退回山水和诗里。

这当然不能简单说成悲剧。晚年的王安石也许有他的安静,也许有他的自处。可是我读到那里,总还是会停一下。因为我总觉得,那种平和不是轻松的平和,而是一个人经历了太多争议和消耗之后,慢慢把话收回去了。

他晚年的一些诗,表面看起来很清淡。《书湖阴先生壁》里写“茅檐长扫净无苔,花木成畦手自栽”,写的是邻人家的庭院,是水田,是青山。那里没有朝堂上的争论,也没有变法中的急切,只有被打扫干净的茅檐,整齐栽种的花木,还有“一水护田将绿绕,两山排闼送青来”。这些句子当然可以当作山水田园诗来读,而且读起来确实安静、清亮。可是如果想到写诗的人是王安石,我总觉得这份安静里面还有别的东西。

一个曾经把目光放在天下秩序上的人,晚年反复写山水草木,并不一定说明他真的把一切都放下了。也许只是很多话已经不适合再说,很多事已经无力再做,于是他只能把目光从天下收回到一间屋舍、一片田、一座山。以前他想改变的是国家的法度,后来他写的是“花木成畦手自栽”。这两者之间的距离太大了,大到我有时不知道该怎么把它们放在同一个人的一生里。

可也正因为这样,王安石的诗才让我觉得有后劲。他不是只有一种面目。写《元日》的王安石,是相信新气象的人;写《泊船瓜洲》的王安石,是在重新开始和回望故乡之间犹疑的人;写江宁山水的王安石,是把话收得很深的人。他的诗里有政治文章里不容易看见的部分,也有史书评价里容易被遮住的部分。那些诗句看起来不一定沉重,却常常让人读出一个人一生的重量。

我并不想把王安石写成一个完美的人。那样反而不像他。他有局限,有执拗,有过于相信自己判断的时候;他的变法也不能只凭初衷来评价。可是即使知道这些,我仍然很难不敬佩他。

因为他确实认真。

他认真地读书,认真地作文,认真地做官,认真地相信国家的问题可以被改变。他不是只在纸上感慨世道不好,而是真的把自己放进了那些问题里。一个人愿意这样面对时代,愿意为自己相信的事情承担代价,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很难得。

我想,王安石最打动我的地方,不是他永远正确,而是他从来没有轻飘飘地活着。他看到问题,就真的把问题当成问题;他相信改变,就真的试图去改变。这样的人在现实里往往不会显得圆融,也不会总是讨人喜欢。他太硬,太认真,也太不肯退让。可是如果一个时代里连这样的人都没有,很多事情也许就永远只是“向来如此”。

这大概也是我为什么会一再回到王安石。最初是因为喜欢他的诗,后来是因为惋惜他的命运,再后来,是因为我在他身上看到了一种很难被轻易安放的认真。它不一定圆融,不一定安全,也不一定总是正确;但它真实,而且沉重。

所以多年以后,我还是会记得自己第一次读到他传记结尾时的感觉。不是激烈的难过,也不是简单的崇拜。只是读到那里,就不太想再往下翻了。